年輕時窮,有天誤入這間店,只敢點一飯一青菜,因這樣已花掉他一整天的工資,一頓飯下來受盡白眼……
不知道是姚明的粉絲不夠多,還是港澳人太愛魚翅,或虎年龍年結婚者眾,或現在真的是個太平盛世,這幾年的宴會總是魚翅當道。酒席上如果有魚翅,坦白說,我還是會吃的,反正禮金都給了。所以我情願儘早說服新娘,把魚翅換金飾;或反問新郎,把不把姚明當哥們?但大家心知肚明,婚宴其實是長輩間的事,得體的翅湯不是一時的口腹之慾,而是父母一輩子的榮辱,甚至可以扯到盡孝的層面。
魚翅歷來是粵菜的重要部分,又被半世紀以來的香港飲食文化「發揚光大」。大路製法如紅燒大裙翅、蟹黃翅,也有不多見的金銀翅、炒桂花翅、蛇燉翅等,並發展出心理補償式的街頭小吃「雞絲翅」(又名碗仔翅,其實為粉絲)。魚翅作為一種階級象徵,藉著上世紀香港流行文化的傳播(如港產片中暴發戶有「魚翅漱口」的口頭禪),成為富裕、資產階級、豪華的象徵。港澳人愛把「豪」字(闊綽之意)掛在嘴邊,我真經歷過完成一勞累的大案子後,聽見老闆坐下來就對服務生大喊:「快!給每人來一碗魚翅撈飯!」
我把父母輩對魚翅的追求稱為「感性消費」。每逢生日等重要日子,父親總愛到一家餐廳用膳,而且每次皆點雞燉翅。他說,年輕時窮,有天誤入這間店,只敢點一飯一青菜,因這樣已花掉他一整天的工資,一頓飯下來受盡白眼,至今難忘……所以,食家普遍追求翅身熟、軟、滑,父親追求的是卻是翅身爽而不硬,因為那才有大口大口,「魚翅塞牙縫」的感覺。
要把一塊生翅弄成一碗翅,必須經過數十小時的火候和多道蒸、熬、煨的工序。當年我離鄉赴加拿大求學前夕,父親化身李安電影《飲食男女》的主角,在家勞碌數十小時,為的是晚飯時捧上一鍋既濃且鮮的海螺雞鮑翅。那頓飯大家吃得百感交集,一根根魚翅就像慈「父」手中線,一種沉默的愛的表現。父親叮囑我,該花的錢就花,不要太省;我頂著不孝的罪名跟父親說,不要亂花錢,冬蟲夏草燕窩花膠都好,魚翅沒有用。
吃魚翅太殘忍
吃豬牛羊雞呢
吃豬牛羊雞呢
所以說,鯊魚喪鰭,既不因其味美,也不因其補身,實為老一輩之面子,及舊式孝愛觀所累。
跟遠庖廚的年輕一輩說,吃魚翅,殘忍,不酷,就可以了;說服老一輩,得有更好的理由。
譬如說,製作魚翅費燃料(現在不也提倡慢食?);製作時用硫磺薰色,可能含汞,不利健康(唯劣質翅如此);無營養價值(但也有人說魚翅多膠質,有補腎、養顏、健髓之功效)。更可怕的藉口,在於用文化作擋箭牌。當年奧斯卡最佳紀錄片《血色海灣》(The Cove)在多倫多Hotdoc國際紀錄片節放映時我也在場,攝影隊千辛萬苦,拍攝了日本漁民不人道殘殺海豚的過程,贏得全場觀眾起立致敬。日本當局堅持這是其傳統文化,不容外人指指點點。後來加拿大禁售魚翅,華人也是打著維護中華傳統文化的旗號抗議,說這是西方的陰謀論。
但環保團體反對吃魚翅的最大原因,在於過度捕殺和殘忍。由於鯊魚肉價值很低,漁民往往活生生割下魚鰭,便將鯊魚拋回海中讓其自生自滅,以省下船上空間。但僅僅因為捕殺手法殘忍而不吃魚翅,對大眾其實是沒有太大說服力的,殺害豬牛羊雞其他魚類、甚至製作鵝肝不也一樣殘忍?若認真起來,是否應眾生平等?若為保育,是否應把鯊魚全面列入禁捕範圍?
若殺牛僅取其舌,殺魚僅取其皮,的確暴殄天物。說到底,問題在於缺乏經濟效益。據海洋生物館的介紹,鯊魚的軟骨其實可以被提煉為軟骨素或製作抗癌藥物,肝臟可以提煉魚油或鯊烯,魚肉可以製成魚排、鯊魚煙和魚丸等,牙齒可以製成裝飾品,鯊魚皮不僅能製成皮革,高級日本料理店的新鮮芥末,也有用角鯊的皮膚和盾鱗來研磨的。要鰭不要身,很難想像中國人會那麼不物盡其用。
香港多家酒家已取消魚翅供應,歐盟國家最近也支持全面禁止只取鯊魚魚鰭。也許我們還會因為愚孝,不情願地陪著吃魚翅,所謂「富過三代,才懂穿衣吃飯」,想為父母積德為子女作榜樣,現在就盡可能拒吃魚翅吧,怕只怕鯊魚捱不到三代。
【2012/05/18 聯合報】@ http://udn.com/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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